纪兰儿脸色一变──谁人不知，梁成虎出身富贵，不但有张麻子脸，更有一张烂嘴。

寻芳楼未曾有人敢不识相，更别说谁愿坏了品格，在风月之地直骂纪兰儿是娼？北

宋一代，风尚文雅，彼时之“伎”与后来人们认知的“妓”并不相同，“伎”是凭借绝色绝艺博得声名，虽说不免陪客，但主要还是在“艺”上取决，与后来必须以“色”侍人的妓，完全不同回事。

若哪个男人不能尽兴，竟在风月营生之地沉不住气，才教人笑话。

不过，梁成虎明知如此却仍然拍桌叫嚣，已然超越伎与客的层面了。

“日后官人亲填一首更高明的词，与兰儿姑娘在山水间一唱一和，时时缠绵，岂不更加快活？”风爷忙打圆场，想出折衷办法。

“是呀！”王鸨婆赶紧陪话。

“何时这专供男人寻欢贪淫的风月之地变得恁地矫情？老鸨婆，妳以为那纪兰儿是天子脚下东京汴梁城第一上厅行首？若她是，本官人勉强凑和，偏偏不是！”

虽说北京是大宋四城之一，更是陪都，但在许多人心中，另三城加总也不及天子脚下东京汴梁那样独尊崇高。

梁成虎言语里便是笑纪兰儿纵然是联同西京河南府、南京应天府与北京大名府花魁之中排名第一的顶尖儿，仍然远不如东京第一上厅行首李师师独占鳌头，比喻乡下白米即便粒粒黄金，到了京城不过是饲养猪只的糠料──便是三京之魁加总，也还望不到李师师背影，还好意思附庸风雅。

那李师师名动帝心，听说在蔡京、童贯、杨戟等贼臣鼓动下，皇帝赵佶也对这凡间第一天女心动，她却不巧闭门云游去了，如今皇帝心急四下传话，道她何时赶回东京让他见上一面，他便毫无条件册其为妃。

“难道李师师便愿见你了？”那鸦面使婢阿木轻笑道。

“阿木──”纪兰儿横她一眼。

“都说大宋女子之最就属李师师为首，号称绝貌绝艺绝色绝能绝香远胜皇宫内苑各个佳人贵妃，就是配上深研诗画书墨的当今圣上也绰绰有余……”梁成虎转了个轻蔑无极的脸色，笑道：“我说啊，谬赞过头啦，女人再珍稀难得又如何？还不是须得爬上男人的床，方有出路？”

纪兰儿一冷，梁成虎的挖苦言辞她早就听惯，可他如此轻贱同行另个拔尖人物，她便不依。

“若奴家只要银两，跟小官人出游，于路加以讨好，不知能有多少赏赐？死要银两，失信于词曲臻合方能应邀的信诺，才是三流。”

“正是！”众位宾爷也叫起好来。

梁成虎恼羞，差人捉她，喝道：“本官人偏不许妳事后定规矩！”

河北三熊把寻芳楼七八护事打得摔下阁台，并围起纪兰儿，阿木挡在纪兰儿身前，叫道：“谁碰兰儿，我叫他上东京吃官司。”

薛柔韵和碧晶在二楼紧张观望，暗道：“糟啦。”

沈飞雁笑道：“那阿木倒有几分胆识。”

耶律敖鲁渥环顾四周，不愿沈飞雁轻易干预风月，但也知沈飞雁若不仗义出手，那便不是北京第一浪子了，他替那心性清傲的纪行首解围也不下数回了，正在苦恼，忽然盯楼下墙柱，提醒道：“小乙莫急，你看──”

倚在墙柱后方自顾吃酒的杨志，虽身未动，可依沈飞雁这等心细眼利的高手已瞧出他隐然待发的内息。

沈飞雁也想，若自己是为纪兰儿的交情，那么沉潜在中书府里伺机翻身的杨志，又究竟为何动念？

杨志可会舍得前途，得罪梁成虎？

碧晶也知道沈飞雁想做什么，惧声道：“小乙，何苦为杨志去惹果回？”

并非对纪兰儿困境坐视不理，而是既知杨志有意解围，沈飞雁还出手，那么沈飞雁就是帮杨志而非纪兰儿了。

男人最喜英雄救美，第一必救纪兰儿，哪知这沈飞雁顽倔灵精，这会儿明知杨志终究难抑名将之后气节，可替自己与纪兰儿省却一回麻烦，沈飞雁却竟然反倒兴致大发，要去替杨志揽祸。

“谁让有人说北京城里唯一能制住人面烛果回的，是杨志？”

薛柔韵一呆，泪问道：“莫非说我？只是一句无心之语，你便记心？奴既听了别家客官道出轶事，觉着有趣就说给你听，我哪里愿意你与他有对着的一天？我怎会觉得你不如杨志？”

“说笑罢了，怎么就这样经不起了？”沈飞雁笑吟吟地揽进怀里。

“世上没了你，我难道还活得成？”

二楼沈飞雁这伙人还在风花雪月中泪眸诉怨，厅下早就打成一团。梁成虎见那脏丑阿木挡在纪兰儿身前，才知自己的麻子烂疮竟算俊美夺人了，忍不住鄙夷地嗤嗤笑出声来。

纪兰儿淡然不惧，谁教她是伎，花中之王再如何尊贵无二，也还是毫无自主权利的伎，她忽然觉得梁成虎说得没错。

谁出的钱多，谁的力气大，她就是谁的。

什么花魁？什么曲状元？第一上厅行首？什么女中绝顶？

即便是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