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帐里生着火，云启缩着手脚坐在直凳上等，听着外间有声音，他忙坐直了身子，端出一副长辈的架子，看到只有云襄一人进来，心下居然暗暗松了一口气。

“父亲安好。”云襄只微微颔首，便往主位上去，郁驰昭不在，他恍惚觉得自己连脑子都活络了不少。

“你的腿怎么了？”云启很聪明，注意到他走路有些跛，虽然是来探口风的，但至少要有个合适的切入点。

“不小心崴了，父亲无需担忧。”云襄说：“有什么话您就直说吧，趁现在少君主不在。”

云启双唇有些颤抖，脸上带着悲戚：“襄儿，你就这么不愿意见到父亲吗？”

“云大人，你不必在我面前装腔作势，云婵不是还在你手上吗？这么大的筹码，你在怕什么？”云襄提了壶，为自己斟了杯热茶，平日里温和的眉眼这时隔着缭绕茶雾，看起来，倒显出几分冷然，他抬了抬手，说：“您请便，我行动不便，就不为你斟茶了。”

“襄儿可是要随少君主上战场？”云启说：“突子嗜杀，若是不敌，少君主可有想过退路？”

“父亲乃平河郡郡守，突子兵临城下，可有为老百姓想过退路？”云襄淡淡笑了一下：“或者，父亲是想与平河郡几万百姓共进退，同生死？也对，您这位父母官，深受百姓敬爱，为了救平河郡，连自己的儿子都可以拱手送人，怎会在意自己的生死？好一派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的气魄，襄儿真是佩服。”

“云襄，”云启眼中的怒意没能再掩饰，拍案而起，颤着手，指着座上的人，吼道：“十几年养育之恩，你，你当真是忘恩负义，亏得你姨母每日对你念念不忘，怕你在南凌府受了委屈，夜晚常常以泪洗面，得知你与少君主一同来了平河郡，便催促我早早过来看望你，不想，竟换来，换来你对为父这般刻薄言辞，逆子，逆子！”

云襄也不生气，冷眼看着下面的人，沉声说：“那云婵呢？”

“你为何要把她藏起来？”云襄顿了顿，冷笑一声：“你在防备我，怕我把你的计划，一一透露给郁驰昭，是不是？”

“两万神策军，云启，你真是好大的胆子，用满城百姓的命，换南凌府一场大败，你想做什么？”

“是杀了郁驰昭？”

“还是想以此威胁郁广？或者……”云襄定定看着他的眼睛，心下的猜测在不断扩大，他看到云启眼底已有不安与燥动的情绪在不断攀扯。

“你想一箭双雕？”

“襄儿啊！”云启看着他那张艳丽得过分的脸，又换了种慈父的口吻，喟叹道：“你姐姐还在等你。”

“为父若是告诉你，你的少君主，会死在平河郡，”云启复又坐回去，放松身体，浅浅叹了口气：“和那些贱民一起，被突厥的马蹄踏碎，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的自作聪明，你想救云婵？那就乖乖听为父的话，在南凌府做个任人差使的棋子。”

云襄抿着唇，半晌才轻轻搁下手中的茶杯，垂着睫，脸上看似平静，内心却掀起滔天巨浪：“郁驰昭没那么容易死，突子虽有七万，但神策军有城可守，以少胜多，并不难。”

云启说：“他们知道了敌军数量，所以重新布划了城防图，是吗？”

云襄抬眸看着与刚才判若两人，悠闲喝水的云启，不知该如何作答，这只老狐狸太狡猾，他实在摸不准，他到底要做什么。

云启突然笑了起来，手指轻叩着桌面，小声说：“乖襄儿，你不必回答为父，你要做的，就是在突厥进攻城门时，杀了郁驰昭。”他顿了顿，看云襄强自镇定的眼，放柔声音蛊惑道：“事成后，为父便安排你见一见云婵。”

云启这一招故弄玄虚，成功的将云襄的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了郁驰昭身上，让他以为，云启只是想要少君主的命，或者说，只是想要南凌府一败涂地。

“云公子，”站在门外的纪桐不由分说的撩开帐门，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从他的动作可以看出，似乎出事了。

“突子拔营渡河了。”

云启突然就恢复了往日平河郡郡守那副敦厚的嘴脸，云襄忙收了收心神：“少君主呢？”声音中竟不自觉的带上些许颤抖。

纪桐说：“已经去了城防。”

“派两个人盯着他。”云襄看了眼云启，但后来他发现，相处了十几年，他居然真的小看了这个人。

他总觉得云启还有什么计划是他没有察觉的，这场大战之后，果然一一验证了他的想法。

这人的野心，简直比天还大。

——

突厥大军渡河，郁驰昭领着神策军井然有序的穿过长街，直到此时，平河郡的百姓们才知道——要打仗了。

但南凌府神策军的狼鹰旌旗似乎有稳定民心的作用，百战之师并不只是一个噱头。特别是有少君主郁驰昭亲自领兵，百姓们欢呼着，认为此战必胜无疑，并没有出城逃难的打算。

平河郡在近几十年里，从未遭受过外邦袭击，城防看起来宛如铜墙铁壁，但其中隐疾不言而喻。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