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眼中的世界和从前没有任何差别，这其实是最残忍的事。要是这个世界变成了黑白的，变成了平面的，那至少会有一个“我死了”的直观感受。可并没有，那些走过的路还是老样子，大厦的金属楼面折射着阳光，非常耀眼，只是抬头看再久，眼睛也不会痛了。便利店门口的风铃还是叮当当响，只是收银小哥不会再说欢迎光临了。这感觉很微妙，与其说是死了，倒更像是被遗忘了。

被全世界遗忘了，这种感觉是很憋屈的。

有一种说法是，人死后如果不选择上天堂或地狱，执意留在人间晃荡，无论生前多么善良平和，都会一点点化成厉鬼。生前未尽之事，未表达的思念，未发泄的愤怒……通通被封锁在心里，被无能为力覆盖着持续发

酵，最后只能转化成恨。

在街上飘荡时，许柔觉得自己心中的恨就像瓶子里不满的水，正左左右右地摇晃，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升高。

她要知道真相，她要知道余杉为什么要和她分手。反正她有一年的时间，反正她还有复仇的机会。

许柔发着呆从一栋大楼下经过，轻而易举地穿透人墙，忽然被脚下的一摊红色绊住了脚，缓缓抬起头，待看清不远处那一摊是什么，纵使已经是灵魂了，她还是吓得倒退了好几步。

可就在这个时候，她看到了一个跟地上那一摊穿着一模一样衣服的人从她身边走过。因为好奇，她在后面跟了几步，下意识地伸出手拦了一下，却吓了一跳。

她居然实实在在地碰到了那个人的胳膊！

这不可能，她试过很多

次了，确实不能碰触到任何东西，更别说人了。除非……许柔立刻松开了手，她仍旧感觉不到自己开口，却第一次听到了声音：“你是鬼？”

面前的男孩儿看上去跟她差不多大，眼神恍惚的，似乎还不清楚眼前状况，直到他看到了自己的尸体，才慢慢有了反应。

“我……死了？”

他也没开口，但他们两个能听到彼此的声音。看着他的样子，许柔知道了自己的样子，冷冰冰，无精打采。

“应该是。”转念一想又不对，她死了也有一阵了，从没见过别的鬼，这个人到底哪里特别。想到这儿许柔犹豫着问，“你是……自杀吧？”

“也是，也不是。”

男生举起手，似乎是想认真端详一下自己的变化，他俩这才发现他的手上握着一张纸

，显然也不是普通的纸。他有些不解：“这是什么？”

根本不用看就知道上面写着什么，许柔认识那张纸，立刻就明白了这个人究竟是怎么死的。她心中冷哼一声，原来像她这样的傻子真的还有。

“你是替谁死的？”她把那张纸夺过来，捏住上端举到男生面前，“你确定她值得吗？值得你用死来换，用一年孤魂野鬼来换，用下地狱来赌吗？”

呆愣愣地看着那张纸上写的规则，男生半天才反应过来。他的视线移向许柔，脸上无喜无悲，可许柔竟从他的声音里听到了一丝欣慰。

“是我自己情愿的，没有值得不值得。”

毫无防备地被戳中了痛处，许柔像石化一般杵在那里愣了很久。是啊，决定是她做的，对方一点都不知道，这时候再

论值不值得又有什么用。可错愕过后，恨意的水平线竟骤然高了一大截。

“大话谁都会说，我倒要看看你喜欢的人有多值得。”许柔在心中这样想着，她并没有说出来，她只是说，“你比我晚不到一个月，还有一年时间，常联系。”

他们约好如果要见面就在这座大楼的顶端，鬼又没有手机联络，不过也没有天黑天亮，所有的时间都可以用来浪费。

之后他们告别，但许柔并没有走，她悄悄跟在了陆毓的后面，因为她知道陆毓此刻应该会去看那个让他为之赴死的人。

而她想要看看，究竟是怎样的人，怎样的感情，才值得一个人为另一个人付出生命，却一句话都不说。毕竟，她曾经也以为自己拥有那样的感情，如今才知道，全都错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