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声甫出，将帐前众人吓了一跳，这等暗夜之唱，如泣如诉，犹如亡魂哭泣哀叹，更兼这数人合唱，除了景阴外，其余皆是女声，曲调极尽诡异空灵，听得人背上如蚁爬行，寒意渗人。

赵智与众谋士暗想：“怪不得众人不愿露面，这黑袍连脚尖都盖住了，原来大都是女人。”军中素来阳气刚盛，有女子出入为大忌，想来这六人藏头遮面皆为此因。

这半阙数句歌完，深沉幽远的鼓声反复盘旋不停，赵智一时发怔，还停留在这末世一般的宏大苍凉气氛之中，忽觉四周有异，他凝目看见，骇然见到摆放在地面的十具将领尸骨中冒出缕缕雾气，接着双眼中渐渐透出红光，十具尸体竟然跃跃欲动！

三尸使见状，将招魂幡迎风一展，口中喝道：“生死去来，蓬头傀儡。”这声音和着鼓点，显得十分诡异。话音刚落，那十具尸体已踉跄着爬了起来，捡起地上的兵器，仰天无声的怒啸一声，接着齐齐望向三尸使。

三尸使眼中迸出精光，环视周围，目光所向之处，十具尸体也都跟着一起盯去，同时手中刀剑斧矛齐举，血盆大口张开，似欲随三尸使一声令下，就要将目标拉入地狱。此时帐前众人个个气沮，凡被目光注视的人尽皆胆寒，便连突利一身王霸之气默多一身英雄之气也都荡然无存，惶恐不安。

终于，三尸使似乎享受够了众人的畏惧，将魂幡向长安一指，十具尸体再次发出无声的呐喊，蹒跚跳跃着走下坡去。

鼓声转急，在一大段令人压抑得发疯的沉默之后，景阴带着众弟子再次放声高唱：

“无尽悲伤的夜晚。

永恒的黑暗中。

俯首苦求众神。

祈求来世的再生。”

歌声不断拔高，此时显出女子歌喉的尖锐高亢，和着长号的幽远尺八的绵长，自突利以下，帐前众人尽觉心跳都要停止，而阵阵死气在四周飘荡凝聚，这般威势，远非牙忽米的涂血小鼓所能比拟。

“大王快看！”突利身边一个将领突然急道，突利伸颈看时，也不禁骇然失色，原来随着歌声反复，那十员僵尸一般的将领所到之外，都如同狂风荡过山林，一阵阵波动之间，不论唐军尸首或是突厥兵骨骸，无数尸体都伸拳蹬腿，不紧不慢的爬了起来，有的甚至只有半边身子，也都摇晃着跟在十将领之后，一齐向着远方迈步而行。

战阵上，即便是已经深深感受天地之威，体悟如同蚂蚁般弱小的两军将士，此时都再被深沉的无力感所包裹：怎么会有死人站在我们身后？怎么和死人作战？除了三月之下的百丈范围内那些无痛无感仍然拚命追求月光映照的巨型“人球”，其余的人都远远呆站着，怔怔看着不断扩大越来越多的尸潮。

就连战场边缘，正在放火逼敌的阿尔斯兰康苏密和杜尔三人也都怔在当场。阿尔斯兰两眼空洞无神，一向挺拔的身姿歪斜着，全靠捡来的一支长矛撑住才没软倒；康苏密瘸着一条腿，手上铁棒什么时候掉的都不知道；阿史那杜尔则大张着嘴，满嘴口水流了出来：“这……这怎么可能……那个亚尔金，是被那魔鬼一枪戳死的，我看得清清楚楚，怎么他还站得起来，还能拿起弯刀？”

这一刻，无数人都感觉认知的壁垒被打破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魔鬼地狱，不过是诅咒人的话，世间哪有这物事？而今天却真真切切亲眼目睹死人复活，这般超出常理的事，让他们顿觉失魂落魄。

一阵急乱的马蹄声传来，一个信使翻身下马，大声禀报道：“三位将军，大王急命领军跟着那些……傀儡，速速攻下长安。”

“不行！这里还有势在必得的奸贼！”康苏密首先回过神来，一股筋的喊道，想来他是命都不要，也要给自己的腿报仇的。一旁的阿尔斯兰却再兴不起争名夺利之心，与向来为突利心腹的杜尔互看一眼，二人默然遵命，带兵退向主战场。

见二人远去，康苏密大喝道：“继续给我烧火，把几个奸贼烧成灰烬！”一边喊着，一边瘸着腿四处走动，两眼睁得铜铃一般，只怕漏了一人。他越想越气，转头望了望尸潮，见这“友军”数量越来越多，只怕是堆也要堆到长安城楼上去，又大声吼道：“后面的弓手全部过来，准备放箭，射死他们！”

话音刚落，忽然浓密的烟雾中凌空翻出一条黑影，势如闪电，直扑向他。康苏密措手不及，惊慌后退时瘸腿受不住力，他却顺势往后就倒，于间不容发之刻堪堪躲了过去，后面正在部署的弓手见状，连忙一齐控弦放箭，顿时箭如雨下直射向那黑影，黑影微微一怔，似乎对这次失手十分意外，连着两个后翻，又退回了林中。这下子康苏密虽躲过一劫，也老实起来，虽破口大骂，却只好瘸着腿缩到弓手后面躲避。

东门城楼上，幻月真人脸色煞白，望着滚滚而来的尸潮，喃喃道：“大傀儡术！难道是她？不可能，不可能！”忽然想起那日长安街头的傀儡戏，不禁心中懊悔：当日匆匆而过，居然没有想起若论这傀儡之术，除了她之外，天下何出其右？但……二十年前，她就应该身死魂灭了，怎么还会出现在这里？而且，大傀儡术能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