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宋铭蝶在获得了医生许可后，已经被父母接回了家，陆毓的死讯已经传了过来。她和陆毓关系好，父母都是知道的，早一些的时候怕早恋，还提防过，但后来发现陆毓是个传统意义上的好孩子，为人老成，甚至有点太过老实，他们也就放了心。

到了大学之后，他们问过宋铭蝶几次，是不是和陆毓在一起了，她都是含糊其词，他们自然也就这么认为了。如今发生了这种事，他们生怕女儿会想不开，便和公司请了假，守在了家里。

只是他们不明白，年纪轻轻，平日里什么都没表现出来的男孩，怎么会突然选择跳楼。不止他们，宋铭蝶也不明白。

她窝在床上，回想着她和陆毓之间的点滴，他们从初中就是同学，高中虽然不在一个班，但始终都没生分，大学考到一起完全是缘分。陆毓家境很差，但人特别上进，年年拿奖学金，根本不用家里操心。而她呢，虽然家境不错，但是个病秧子，虽然做过几次手术，现在也算能跑能跳，但一感冒就容易缠绵，还是让家里担心。所以她常常想，还是她配不上陆毓吧，以陆毓的条件，以后一定能找一个比她更优秀的女孩，至少身体健康。

每次这样想的时候，她都觉得

陆毓一定不喜欢她，对她好仅仅是朋友的感情。

不喜欢她，就直接告诉她吧。不想和她出国，那就拒绝好了啊。有什么烦恼，和她说她一定会尽力帮助他的。为什么要一言不发选择去死呢，为什么呢……宋铭蝶抱着膝盖，失声痛哭。

然而她并不知道，陆毓就站在她旁边，倚着窗台，默默注视着她。她心里的想法，陆毓全都知道，却无法给她任何回应。

不过没关系，对陆毓而言，能看到她好好的就放心了。之后的一年，他只想安安静静陪在她的身边。之后去天堂还是地狱，他都不在乎。

没有她的天堂，对陆毓来说毫无意义。

约莫一个月以前，陆毓从医院拿到了最终的诊断通知书，坐在医生狭小的办公室里，他看着自己身体的透视片子，一大片的阴影。

“从目前的片子来看，胃癌已经扩散了，不建议手术了。你最好立刻办理入院，进行保守治疗。”

事实上，他胃疼已经大半年了，疼的时候就喝热水，或者吃药，直到开始频繁发烧，才想到来医院。他这个年纪，什么事都不会往坏处想。

可如今，不想也不行了。

“如果保守治疗……”喉咙干涩得很，他用力咽了咽唾沫，“我还能活多久？”

“

时间是因人而异，可能几个月，也可能几年，如果护理得好，也有人能活很久的。我看你还年轻，赶紧通知家里人，过来办住院。这个病要有人照顾的。”

“谢谢大夫。”

看着陆毓失魂落魄往外走的背影，医生忍不住叹了口气。这孩子太年轻了，但从他扩散的程度来看，恐怕是不好。等见了他的家长，再详细说吧，也不知道家长是否受得了。

站在医院大门口，陆毓仰头看着蓝天白云，诧异地发现天气真好，以前都没注意过原来天那么漂亮。以后要是再也看不到了，还真是可惜。他倒是不怕死，心里没什么恐惧，但他害怕面对其他人的反应。他自幼丧父，母亲守了半辈子寡一个人辛辛苦苦地把他养大，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件衣服洗到褪色，但总是保他衣食无忧，甚至还怕他在学校没面子，怂恿他去买贵重物品。妈妈有高血压，虽然平日里看上去很健康，可有时候人是靠意志力在强撑的。如果妈妈知道了他的病，会怎样？

还有，小蝶，他从十几岁就喜欢的女孩，那么温柔活泼，虽然家境好得不像话，却一点架子都没有。他还是没鼓起勇气和她表白，他怕被拒绝了，就无法做朋友。如今他倒庆幸起来，

幸好他没有说。

还是不要让小蝶知道吧，不然以她的性格，一定会想方设法帮助他、照顾他，会耽误她的学业的。而且假如小蝶的父母知道了这种情况，或许会担忧以后，没准就不让小蝶和他见面了。临死之前，他还是想多见见她的。

犹豫了很久，陆毓还是没法和任何人开口，比起死亡，他更怕的是直面爱人的崩溃。原来，他是如此懦弱的人。他小心翼翼地掩饰着自己的身体状况，想让生活看上去和之前一般无二，可夜里却愈发频繁地失眠，闭上眼睛听见滴滴答答钟表的声音，他觉得，那是他在慢慢消失的声音。

就算费力睡着了，也是噩梦连连。被人追杀、站在空无一人的沙漠中央、和朋友谈笑间突然跳出一只怪兽……再然后，他被宿管从噩梦中叫醒，说是宋铭蝶宿舍的室友来找他，说宋铭蝶犯病了。

这对他来说，是超越一切的噩梦。

宋铭蝶平时除了免疫力差一些，和常人无异，甚至可以每天慢跑。正因为此，坐在救护车上，他才更加地不愿意相信眼前呼吸困难的人是宋铭蝶。如果可以，他愿意代她受罪。

“让我代她去死吧，只求她能好好地活下去。”

有一个毫无感情的声音回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