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葬场里总是那样一副惨淡的样子，气温似乎都比其他地方更低些。遗体告别的时间就那么一点点，毕竟人类世界什么都是预约制的。大多数人都很镇定，哭泣也是压低了声音，只有一个看上去五十多岁的阿姨，趴在棺床边上不住哭喊。

“柔柔啊，我的女儿啊，你怎么这么傻啊……你让我和你爸爸怎么办啊……”

后面人都涌上来搀扶她，小声安慰着。可安慰有什么用，向来白发人送黑发人是最难熬的，更何况是突然去世。做妈妈的还能强撑着送葬，当爸爸的却已经病倒在医院里了。

对于他们来说，这样的天降横祸，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身体健康，活泼开朗，有大好未来的女孩，竟因为一个男人肝肠寸断到了猝死的地步。他们甚至恨了起来，恨那场恋爱，恨那个男人。本来会成为亲家的两家人，倒

变得像仇人一样了。

而此时，许柔就站在棺床边上，看着里面和睡着了一般无二的自己，看着妈妈忽然间的满头白发，哭喊着她的名字，她无数次伸出手去，却什么都触摸不到。

自从再度有意识，她就变成了这个样子。无声无泪无力，什么都做不了，没有人看得到。可能这就是所谓的灵魂。初“醒”时她在医院的太平间里，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直到意识到自己能穿墙而过，才又重新想起来。她的手中有一份“死亡通知单”，上面写着自杀是不能上天堂的，殉情更不能，但她这种情况特殊，也算是救人，所以有待考量。一年后死神才会来接她，经由她的牺牲值不值得来判定她该去哪里。一年后，假如她的牺牲值得，死神可以网开一面放她上天堂，或者，她可以用最后的机会，拖余杉一起下地狱

。

许柔将信将疑，在医院里飘着，直到看见了病房里的余杉。他还没有苏醒，但已经没有了生命危险。他的父母都守在床边，可许柔进去时没有人有反应。她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余杉的脸，说不清心中究竟是怎样的感受。

此刻她的心像是空洞，呼呼向内灌着寒风。她什么都明白，什么感觉都有，却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她的脸根本不能做出表情。镜子无法映出她的样子，她想自己应该是凝固成雕像了。因此她的悲伤无措只能集聚在身体里，像颗炸弹一样。

她不后悔做了那样的选择，她庆幸余杉还活着。可她确实没有考虑很多，她没有想自己是独女，没有想年迈的父母。毕竟，当时她并不确信那是真的，如果她知道，她可能会犹豫。

可如今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了，她亲自送别了自己，看着自己的肉体

化成灰烬。但她丝毫不怀疑余杉对她的感情，值不值得根本不在她的担忧范围内。她相信自己会上天堂，或许只有那样，她的父母才能获得一点安慰。

在许柔入土为安后一天，余杉彻底清醒了，但他的父母怕他受打击，并没有马上告诉他许柔出事了。许柔一直待在病房里，哪里也没去，她虽然不忍目睹余杉知道实情之后的痛苦，却又希望在那一刻，她能陪他身旁，即使他并不知晓。

过了两个多星期，等余杉的病情稳定了，他又一次问起：“许柔呢？”

他的父母终于决定和他说实话：“你千万别伤心啊，你当时出事，许柔她可能是吓着了，又伤心，就突然间……没了。”

“没……了？什么叫没了？”呆愣了很久，余杉才问出来，但他的眼眶已经红了。

“人已经烧了。”

隔了很久很久，余杉爆发

出了巨大的呜咽声，像哮喘发作似的不停地抽气，快要呼吸不上来。许柔俯下身，想把手贴在他的脸上，告诉他不要难过了，可她的手放在那里，任何温度也感觉不到。

“那天……那天……我要是不约她就好了，我要是不约她，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不是你的错，你自己也是受害者啊。

“我太心急了，我应该等她写完论文再说的，是我害了她……”

你想和我说什么，结婚吗？

“我就是不想等到她生日时再和她说，我也不想到时候强颜欢笑……我想在那之前有个了结……我为什么非要那天约她说分手呢！都怪我！”

什么？

你说什么？

那天余杉是想和她说分手的，而她居然毫无察觉。强烈的震惊，以及缓缓上升的愤怒让许柔有一种快要炸裂的紧绷感。

可此刻的她却连吼叫一声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