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开始，程樱被爸妈送上了火车，她此行的目的只是劝外公来城里治病。

过了将近十年后，又一次踏入森林，当初遇到老虎的心悸居然还在。可站在外公门前，程樱还是抖擞起了精神。

“外公！是我哦！”

敲了有十几下，喊了很多声，就在程樱以为外公没在时，门终于开了。她所有的喜悦在抬起头的瞬间全部凝结成了冰，卡在喉咙口，最后又融化在眼眶里。

面前的外公形容枯槁，背弯得像只腐朽的弓。但即便是这样，当他意识到眼前是程樱时，还是松开了树枝做的拐杖，紧紧握着程樱的手，许久没有放开。

“怎么会变成这样啊？！”程樱扶他坐下，“我现在就给妈妈打电话，看能不能安排辆车过来，把您……”

外公打断了她的话，含混地说：“我不走，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没有用了……”

“不能这样说！现在外面的医疗条件很好的！而且就算……也不能一个人在这里啊！”

“我已经做好到死都守在这里的准备了。”外公摆了摆手，“到时候啊，你们就把我的骨灰埋在这屋子下面，不需要来祭拜。我啊，没尽到做家长的责任，不敢奢求什么了……”

“所以说为什么啊！为什么这样执着啊……”

程樱真的不明白，她难过又生气。外公勉强地笑了笑，已没有过去爽朗的笑声，混合着肺部的杂音，听着凄凉。“你啊，出去转转吧。”外公看向门外，“好久没来了吧，看看到底变了多少，也听听它们说话。你就懂了。”

即使是长大了

的现在，程樱仍旧不想再踏入森林深处。可外公期盼的目光，话中似乎另有所指，她也不想让外公生气。照顾外公躺下休息，程樱独自掩门出去了。

临走前，外公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不要走角落，小心一些，最近里面下的猎夹越来越多了……”

关上门的瞬间，程樱突然意识到，这是外公第一次提醒她当心。

起初在森林里晃悠，程樱还有些心不在焉。她考虑着要不要偷偷给爸妈打个电话说实际情况，可外公那么坚持，好像不会被任何人动摇。可为什么呢，这里到底有什么值得恋恋不舍的……直到她一脚踩到什么东西，才猛地回过神来。

地上有非常大的一坨黑色的东西，苍蝇和蚂蚁密密麻麻，看着十分恶心。程樱嫌弃地抽回腿，捂住嘴想远远绕开，却突然看清了那一坨究竟是什么。

是一头死去的熊！

那头熊似乎死去并不久，皮毛还没彻底腐烂，也还没被其他野兽分食。程樱因为好奇，躲在一棵树后定睛看了看。她很后悔多看了这一眼，如果就这样走过去，也许她仅会认为这只熊只是自然死亡，她还不必直面可怕的真相。

事实证明很多事情，亲眼看到和仅仅是知道，心里的感受差得太多了。

没亲眼见过被割掉鳍的鲨鱼沉入海底活活饿死，也不过当成一句说教，最终不吃鱼翅的原因仍旧是吃不起和不爱吃。没亲眼见过海豚的捕杀，再多的电影纪录片，也不过是带来两个小时的冲击。没亲眼见过如何为了获取象牙、皮毛，毫无人性地屠杀，

即使知道那些是错的，内心最深处也还是觉得事不关己。

可当程樱看清楚那只死去的熊的四只脚掌全部被割去了，血已经完全干涸在皮毛上，底下的叶层也尽是黑色。程樱扶着树，蹲下，忍不住干呕起来。

与己无关的事，一下子拉近了距离，太多的问题同时涌上了心头。人为什么会做出这么残忍的事，都是生命体，甚至比自己体积还要庞大，不会害怕吗？不会敬畏吗？不会心有余悸吗？……仅仅是，为了钱吗？仅仅因为不是杀人，就没有丝毫愧疚感吗？

程樱实在不忍再看下去，跌跌撞撞往前跑，直到回头再也看不见尸骸，才缓步下来。胸中像堵了团棉花，呼吸也沉重起来，眼前的森林似乎也变得愈发破败。就在她失落着想要回返时，突然听到了一声呻吟。

她骤然一回头，看到一只狐狸一闪而过。狐狸应该跑得很快的，可是这只狐狸明显后腿受伤了，只能拖着走。

“不要抓我，不要抓我！”

程樱在后面追它，狐狸在前面拼命跑，可怜巴巴地求饶道。

“你别跑了！伤势会变重的！我不是坏人，我带你去包扎好不好？”

听到她的话，狐狸才停住，不过还是不太放心，躲在树后探头探脑。程樱也没贸然过去，而是蹲下来，歪头看着它：“我能听懂你说话哦！”

“你是万爷爷家的人？”

外公姓万，程樱顺势就点了头：“是啊，我……”

一个晃神，另一个声音从回忆中跳了出来--这是老万家的孩子，放她出去--似曾相识的话，曾经也听到

过啊。

原来，在这些动物心里，外公是那么重要的存在啊。所以，外公才从来都不害怕她会出事，因为确信没有动物会伤害她。如今，这一点并没有变，外公对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