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确实是值得高兴的事。

岑东出生在一个叫依米的小镇。传说中有一种花叫作依米，依米花只有一条主根，不能向四面八方延伸着吸取营养，只能一味往更深的地底深处扎去。为了开一次花，它要准备五六年的时间，但花期却只有两天，两天过后，整株植物都会死去。岑东并不认为这个地方的名字会和这种花朵有关，可他却总是觉得这对于他自己来说像某种隐喻。

依米镇人口非常少，地处山坳之中，但并不算贫困，周遭土地肥沃，光靠农副产品的对外输出也够各家各户吃喝不愁了。大家的日子过得淳朴自在，很少有什么大事件发生。

所以当高考状元这个名号落在依米镇，可想而知有多么轰动。岑东家的电话在下分数的当天晚上就被打爆了，有恭喜的，也有酸溜溜的，其中还夹杂着几通各大院校第一时间打来的约谈电话。

岑东的父母惊喜至极，反倒慌乱了起来。他俩都

不是什么高学历的人，也不懂教育，一直抱着成绩好就供他念、成绩不好就不浪费钱的简单理念。不过岑东从小就聪明，尤其是机械方面，更是无师自通，学习对他来说从来就不是难事。但即便如此，他们也没想到岑东能成高考状元。

只是和他们的强烈反应不同，岑东对那些学校的电话都没什么兴趣，只接了一通就对一脸期待的爸妈说：“我就念这所。”

他说念这所就念这所吧，反正都是一等一的好学校，第一年还没有学费。岑东的爸妈刚应下来，就忙不迭地替他收拾起东西来。他们并不那么在意，也实在没能力在意，那所学校的具体状况。他们也不在意岑东脸上木讷的神情。他们更加不在意的是，岑东希望他们能稍稍在意一点。

对岑东而言，从小到大最难得的事情是开心。他每每站在自家钉着防蚊纱网的门前，望着外面同龄人嬉笑，却完全不能感受到他们的快乐。在更小一

点的时候，他也曾经把自己放在和其他人同样的位置，试图去做同样的事，他理所应当地混迹在他们之间，和他们一起玩踢罐子或是警察捉小偷，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在游戏方面脑袋不灵光，肢体又不协调。体育很差，踢球总是踢不远，追别人也追不上。平等的游戏渐渐变成了其他人对他一个人的戏弄，他们要么不接受他一起玩，要么就给他一些别人都不愿意做的角色。

直到有一次，他被蒙起眼睛做鬼，和十几个小孩一起玩捉迷藏，那些孩子立刻都跑回了家。他一个人在那一带找了很久，喊了很久，最后爸爸找到他，狠狠在他后脑勺儿上拍了一把，不在意地说：“人家早都回家吃饭了，就你这么傻！”

从那时起，岑东对一切小孩子的游戏都有了阴影，他不再出门玩了。每天躲在家里自己和自己玩，把所有能拆开的东西都拆开，然后再自己组装上，以此来获得乐趣。可那究竟能不

能称作乐趣，他其实并不清楚。

随着年龄的增长，岑东能感觉到的是一股清晰的烦躁，他明白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成为讨人喜欢的孩子。他不懂得主动叫人，和懂不懂礼貌无关，他就是叫不出口，于是爸妈逢人便说这孩子不会说话，没眼力。在他父母的眼里，他简直是个一文不值的人。他唯一可称道的成绩，他父母偏偏并不那么在意。

于是在考上大学的那一刻，岑东就失去了对大学的兴趣，因为他忽然明白，无论他如何挣扎，人生不过是一个工作娶妻生子毫无乐趣可言的轮回。

其他人也是这样的吗？应该不是吧，他们都可以有笑容，他们好像都明白活着的意义。所以，仅仅是他的频率不对吧。

出发前三天，岑东彻底失眠了，他内心像是有一朵吸饱了水的黑云，阴绵稠郁。他只能靠一遍遍把家里的老旧收音机拆开再拼上来打发时间。

一枚小螺钉失手掉在了地上，转眼就找不

到了，岑东趴在地上，往床下望去，床腿与地之间隔着的那道黑漆漆的缝隙浮着一层灰扑扑的绒毛，他看到一小堆土堆在墙边，墙上似乎破了个洞。

有老鼠？岑东想看清一些，于是他去找手电，拼命往里伸胳膊。他看清了墙上的破洞，里面藏着什么东西。

为了把那样东西掏出来，岑东想尽了办法，滚了一身的土。终于将那个卷着的笔记本，从墙里面拽了出来。

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笔记本，是将一张张很黄的纸自己缝在一起的自制本子，确实已经被老鼠啃掉了边角。岑东捧着它，整个人像过电般微微颤抖起来。

冲动，期待，倾诉欲……这些从不存在于他生命中的东西，如今一股脑儿地回来了。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本笔记会带他到不一样的地方。

得到笔记本的深夜，他第一次独自溜出了家门，也是第一次接收到他人的频率。

他一开始以为自己有救了，但很快，就更绝望了。